我 · 我们

v 发表于 2006-12-24 21:45:45

      我查过资料的,在我降生的那一天,有史以来都没有彗星撞过地球,没有湖怪滋扰人类,没有总统遭到暗杀,没有大规模的饥民暴动,没有不明飞行物来访,也没有地球人把大脚丫子踏在别的哪个星球上。总之,没有任何罕见的天文地理社会自然现象发生,平常到让人想骂娘。
      所以自然而然的,我将我的降生,理解为填补这个空白。
      至今没有人对此表示过反对。
      ——尽管我已对我毫无来由的自信表现得底气不足。    
      我出生在一个空前绝后的镇上——用这个词应该会被骂成是文盲——但我是对的。三岁之前我的记忆是空白,之所以空白被打破是因为三岁半零四天时我和别人干了一架。是的,我当时的确连电和蛋的读音都常常搞错。然而我打了,我的对手是刀子,当年四岁三个月零十七天的刀子,我日后的老仁。
      但是出了俩穿开裆裤就打得鸡飞狗跳的毛小子并不能很好的诠释“空前绝后”,那么接下来的可能就更具有说服力一些——我把刀子的腿砸到骨折,刀子滚在地上痛不欲生鬼哭狼嚎。不一会儿他爹来了,上去就是一脚:“妈妈的还有脸哭,打不过哭个球?!还不死回去你!!”刀子身心俱创,险些昏死,在医院住了个把月后成了斜把子刀。我们家没有赔偿什么,刀子家则不再提及此事。刀子为自己家制造了奇耻大辱,开始变得口讷——他没有打过一个小他半岁的毛崽子,怎么还会有脸见人?这是我们镇的伦理道德,我一直深信之,并自豪于它的空前绝后。不服气的话我这里还有个证据——我的姐姐。我的智商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而她却在一个月内连续两次趴在鸡窝里,而且坚决抵抗不肯出来。她得了种病,什么病我不清楚。我只是起劲儿地喊她二傻子,喊了许多年。
      最不可理解的是我和刀子的结盟——假使当年我们的结盟不是盲目排外的,假使当年我们没有犯下那不堪回首的“罪行”,最假使当年草驴和卞格儿没有死,我们发展到现在起码也是个“四人帮”了。总之十二年后的一天晚上,在我娘大喊着:“毛——头——吃饭——了”的时候,我撩起块石片儿在手背上狠狠一划,然后不顾刀子极大的恐惧在他手背也一划。刀子吓得眼珠子都变了颜色——结果是我发现自己忘了找个碗盛上些水接着我们把血滴在水里接着我们抄起碗咕咚咕咚喝干净接着抹抹嘴十分心满意足——没有什么碗。所以我们沉默了一分钟,在刀子怀疑自己要淌死之前对他说:   
      “我们划了手的,就是兄弟了。兄弟——你懂?”
      刀子点头,并示意我他的手背还在流血。
      我极不屑的一挥手:“记着我们是兄弟就得了!——那个,回去洗了吧——还有,别说是我划的。”
      刀子仍是听话的点头,这其实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他总在该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而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天我当时怎么会认为我们是绝配?
      总之我们的结盟很失败,但盟很成功。镇上与我们年龄相当的有二十来个,别的街上大家不在一个道上混,通通排除。那么就剩我、刀子、草驴、猪油糕、卞格儿我们五个了。可以想象,五个人中的两个俨然狼狈为奸的出现,确实会增加不少的气势。别的不说,自从我和刀子公开我们手背上如出一辙的划痕后,猪油糕就再没拿他家盛产的肉包子来馋过我们俩——不过说实话,他家的包子真不是盖的!
      猪油糕可以说是我们几个里面最不受欢迎的了。首先,他们家有钱;其次,他很有零花钱;再次,他太爱惜他的钱。这委实很让我们几个来气,用草驴的话说他是资产阶级阵营的,我们是贫农,大家在娘肚子里就分道扬镳划清界限了——草驴总是那么有文化,因为他是我们几个里面唯一一个小学毕了业的。草驴爹的老子曾在镇上教过书,自诩书香门第,所以他那做豆腐生意的老子不得不硬撑着让草驴上到了五年级。后来他爹的老子死了,他就沦落到和我们为伍,每天叼着火柴拖着鼻涕满街窜。不过草驴如果上下去了,他一准有出息——这是刀子说的,也是唯一一句变相将我比下去而没有招来我暴打的刀子的话。
      我们几个里面我最暴躁,刀子最邋遢,草驴说过了——最文化,猪油糕死一边去不算,剩下的卞格儿就最女气。首先,他从不敢喊我姐二傻;其次就是他的名字,本来说好了我们给他另起的,但不想第二天卞格儿红着眼睛一副不哭塌老天不罢休的死样子,害我大卞小卞一大堆绰号都流了产——真是——也罢,不提这个!
      其实我们五个本来没有什么大矛盾,哪怕是猪油糕,除了在吹嘘他家的肉包子时我们都双拳紧握一脸肃然之外,其他时间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更有甚者,在我和刀子结盟之后,猪油糕的地位还出现过明显的上升——这是很正常的——猪油糕的发迹自然可以对我和刀子起到那么一点制约作用。况且还有草驴那个驴头军师在,这样的馊主意自然游刃有余。对此我和刀子曾私下诅咒过猪油糕的肚脐眼变成两寸见方。这个诅咒无从验证,但是另一件事却彻底将猪油糕从我们集团逐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和刀子在猪油糕的家门口讨论有关放大镜的聚焦原理,而案发现场——猪油糕的家——凑巧不幸有那么一个草搭的偏房。我和刀子磋商后,决定将原理付诸实践。那大概是我涉及到动手的行动中最成功的一次,因为再次说到那间偏房我们都开始使用缅怀这一类的字眼。但是当时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甚至没有烧到猪油糕家任何一只鸡的哪怕一根汗毛,并且我和刀子都连带被各自的老爹练了好几日的擒拿散打。道理上我们没有偿命的必要,所以我和刀子都心安理得地认为事件平息了。
      另一个下午,我们路过猪油糕的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蓝色的运输车。猪油糕还是一脸丧气相,瞎了似的从我和刀子面前经过。我们无比无聊地愣站了半个钟头,目送那辆运输车离开,满脸喷满了黑乎乎的烟。
      现在想来,那一刻猪油糕永远的离开了我的生命。
      而我当时的想法是,这下完了,铁定猪油糕的肚脐成了两寸,到城里看病去了。
      刀子同意的是后一种。
      没有了猪油糕之后,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四个竟然异常团结起来。两个月后,一条街基本到了谈吾等色变的地步。
      “那四个!!——那也叫孩子??!!”
      很明显,他们也都以为我们长大了。于是卞格儿说我们拉帮结伙吧,草驴解释说他的意思是我们四个拜把子吧。不用说我表示赞同,刀子则条件反射的眼珠变色——他总是这样没出息。
      但我们最终还是有了个中庸的办法。我们找了个岸边——旁边垂着杨柳的那种——我们踌躇满志,决定用男人的方式拜老仁。
      那天晚上我爹又练拳了。
      因为卞格儿照我的吩咐,拉着柳条向岸的另一边“飞”过去的时候,莫名其妙掉进了河里。那一刻我刚拍干净衣服,所以在救他和再次弄脏自己的新上衣之间摇摆不定。而刀子终于被满腔的雄心壮志折磨到失去自控。结果我的一跳很值,满载而归。先是呛个半死的卞格儿,然后是气急败坏的蠢货刀子。
      刀子上岸后思维混乱,脱口就是一句:“卞格儿笨到家了,没人教他游泳?!?!”
      在这样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念猪油糕,他在的时候遭了侮辱挨了打骂从没动不动就叫苦连天。只是猪油糕也就这点好处,所以每次想到他都会很快捷,立马又忘了。话说回来,在这样的时候我也可以想想我姐,我们几个拿糨糊抹她的头发时她也只是一言不发的傻笑。
所以我们四个最终也没成老仁,卞格儿的地位因此一落千丈,我们也越来越多的听到他被那寡妇老娘毒打时的惨叫——没办法,我们每次行动都有一个人全权负责的——当然我指的是背黑锅。卞格儿眼看一天天憔悴下去,毕竟受气是件憋屈的事情。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灵光保佑了他,他的命运在某一天彻底扭转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正屋喝面条,草驴一脸严肃的蹩进来,缩着头对我说:
      “卞格儿找着个好东西,吃完了在兵工厂集合。”
      我抱着碗狠命点点头,目送草驴半程后,继续埋头扒面。
      说实话,让猪油糕馋死我我也不信他卞格儿能扒拉出什么好玩艺儿来。
      而这一次他的确令我刮目相看。
      我们的“兵工厂”,其实就是一家倒了闭的变压器厂。那天晚上我们在厂门口集合时,个个被寒风吹得脸色发紫嘴唇变厚。卞格儿挥挥手,把我们带到厂房后面,冲着一堆草呶呶嘴。
      我们心领神会,不约而同的立扑。
      一大块黑黑的东西,直觉和自小对军事的研究告诉我,这个东西很嘿咻。于是我一脸严肃一派庄严的对刀子和草驴说:
      “相信我准没错,真的——这是炸弹。”
      但很明显他们没听懂我的话。因为在我dan的音刚发完时,刀子已经开始不怕死的大笑,而草驴则以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对着我扫射。最客气的是卞格儿,但他也在不凑巧的突然喉咙发痒。我淹没在怀疑和不屑中,恨不得现场将他们统统五马分尸。
      最后卞格儿预感到了自身的危险,从而打破了我的窘境:
      “天太晚了,咱们明天再来吧!都带上家伙……”
      我松开咬得麻木的嘴唇,机械的点点头。
      可是那天我们离开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不知是不是号召力的骤然下降造成我很大的不适应。我回头看了看薄薄的云,眼睛在月亮照耀下突然莫名其妙的湿了。我无意渲染什么悬念什么预感,但是我哭了,并告诉他们那天的风真他妈大,卷得沙子发疯似的,迷了老子的眼。
      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兴冲冲去集合,而是坐在里屋的门槛上发呆,问自己那是不是个炸弹自己是不是个孬种。我的二傻姐姐在我面前晃,我把她叫了过来:
      “哎,过来!!”
      “去不去,我?——你点头!”
      “快点头!!”
      “你干熊?!!点头你!!!”
      “你……”
      但是姐姐竟然摇头了。它还是憨憨的呆样子。但是她摇头了,毫不迟疑、很坚决的摇着头。
      我在那一瞬间猛地撒了气。从我内心来讲,是猛地放了心。我想孬种就孬种吧,认孬种也不去做芋头,芋头才发疯去挖炸弹呢。
      我就在门槛上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我就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简单的声音而已,因为我们家的碗从桌上跳下来三个——更因为我知道,他们全都在兵工厂,全都在那里。
      当我回过神来并且跑到那儿时,我看到了草驴——确切说是他的一部分——他的肚子全烂开了,肠子清晰的挂在外面,扯了一路的血迹,触目惊心。刀子出来时没了半条腿,由此我可以想象他当时一定是躲在外围。卞格儿没有出来,只看见他的寡妇老娘哭得撕心裂肺感天动地。大人们说卞格儿死了,死得连块像样的尸体都找不到。然后大人们一脸后怕:
      “好小子!!还好你没来呀!!!”
      还好我没来,我没来,没来。
      我呆立着,觉得四处的空气在顶着我飞起来,我被压缩得像块抹布。
      ——那天中午有消息来了,草驴死在医院了,只撑了两个多小时。我依然闷闷地扒饭,把米粒扒在了鼻孔里,再呛个半死,然后放声大哭。
      姐姐安静的坐在一旁,一遍遍试图把碗立起来。我们家的瓷碗一遍遍滚在桌子上,丁当作响。
      后来我在一片荒地上为他们两个做了坟。当时刀子也和我一起,拄着拐,一辈子的拐。那天两个少年第一次喝酒,在荒地上哭到夜深人静。最后我告诉他我要走,到别的地方去。刀子点点头,说你去吧这里有我呢。不知为什么,我仍旧觉得刀子没有听懂我的话。我试图问身边的另外两个人听懂了没有。我很想草驴的扫射和卞格儿的咳嗽,很想很想。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刀子喝酒。
      之后我真的离开了那个镇。一个人离开,陪我的只有一小包行李。那天刀子送了我,他在火车上流连忘返。结果刀子第一次上火车,并且第一次跳火车,拖着他的拐,斜楞楞的跳了下去。
      我伸出头去,看着摔成一团的刀子,再次被风吹得迷了双眼。

      四年后的一天刀子辗转联系上了我,他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一趟吧我怪想你的,还说猪油糕得脑癌了死了有两年多了,这边的冬天越来越冷了我都得穿两层棉袄了,那条河臭得很了旁边的柳树也熏死了,现在卞格儿和草驴的坟已经给掘了盖门市部了,那里什么都卖连收音机都有,哎呀冻死了不骗你你回来一趟吧我怪想你的……
      我静静听着,然后淡淡说刀子你放心吧我这几年就回去你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保重,然后我挂了。
      再然后过了五年,我一次都没有回去。我开始忘记了一些事情,像块奶糖一样融化在热乎乎的忙碌里。
      刀子也没有再给我电话。

      后来家里来了电报,可能是问了刀子地址吧,说姐姐死了。
      我连夜坐火车回到了小镇。老人说姐姐是被她丈夫折磨死的,我爸妈说她是自己犯病钻进了河里。我的姐姐,那个过去被我叫二傻子的,那个曾经坚定的冲我摇头的我的姐姐,就在最冰天雪地的季节泡在刺骨的臭河里,脸上盖满浮冰。
      我在出殡时看见了刀子,依旧拄着拐,半截腿的创口部分包着旧旧的布,已经磨得黑亮。他瞥了我一眼,嘴角翕动几下,终没有说什么。我们渐渐走到了一起,在周围人毫无意义的哭号声中,我们只是肩并肩走,一个平稳,一个跛。
      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再次离开小镇。直到我离开,我都没有再见到刀子。
      我是自己坐的火车,没有人送我,没有人陪我。我在夜幕中跳上孤零零的火车,并在它启动之后奋力的向外看。我顿时感到空荡荡的,眼睛依旧湿了。
      而这一次,不是因为迷了眼。

      哗哗啦啦,外面下起雨来了。

   Silent Night...
  给一些人道过节日快乐后,自己也快乐地等待这个平安夜过去,一切归于喧闹之后简陋的平静
  欠着禧儿的文章,借口咳嗽&心情差往死里拖,一转眼竟拖到了一年最底处。
  可怜年底,一片愧色~
  圣诞到元旦,需要振作的时辰。临时抱脚,让2006不至于见鬼那么糟糕。
关键词(Tag): old old~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最新评论


  • @@
    2006-12-25 11:32:39

    节日浮上来给你问个好
    听你说话声音都赶周迅了
    赶紧给我治!
    merry x'mas,darling~


  • @@
    2006-12-25 11:33:52

    这个文以前没见过的说
    原来你也写过这风格的
    哈哈
    下回又省了个笔杆子————


  • kmplayer
    2007-01-01 02:21:11

    如果只是片段,那么行文太快了,有了速度,没了温度.


  • Amy
    2007-01-20 20:36:38

    这个是不是以前的?我觉得好像看过……

发表评论

* 昵称

已经注册过? 请登录

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

Email
网址
* 评论
表情
 
 

分类小组论坛
杂谈, 娱乐、八卦, 文学、艺术, 体育, 旅游、同城, 象牙塔, 情感, 时尚、生活, 星座, 科技

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

相关法律法规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
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
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